不准擅自和外国人一起发论文！美国再发通知

据 Science 新闻报道，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要求，只要论文合作者有外国机构，即便研究工作完全在美国境内完成，发表前也得先审批。

更离谱的是，一些已经发表了的论文，只要作者里有外国人，就会被 NIH 要求从成果报告里删掉。

美国作者若今后还想继续和外国人合作，也要重新向 NIH 申请许可。

论文出现外国作者，NIH 为何如临大敌？

NIH 此次盯上外国合著者，是想确认研究中是否存在未披露、未获批准的「境外部分」（foreign component）。

「境外部分」是指 NIH 资助的研究虽然由美国团队牵头，但重要工作在美国境外完成，或有外国机构、外国研究人员深度参与。[2]

这类合作能牵涉经费流向、数据管理等合规要求，因此 NIH 要求研究人员在合作提前说明情况，并接受审核。

今年，NIH 已连续发布 2 次通知。[2,3]

首先，受资助者只要知悉论文中有外国共同署名，应立即向资助机构或中心报告，由 NIH 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审查。

哪怕外国研究者只是提供一种试剂，只要名字出现在作者名单里，也需要上报。

另一份通知强调，对境外部分的审查应贯穿 NIH 资助全过程。从最初的项目申请书、年度进展报告，到最终论文中的作者单位、作者贡献说明和资助致谢，信息都需要前后一致。

如果论文作者名单中出现此前未披露的外国机构或外国研究人员，NIH 便可据此倒查，是否存在未经批准的境外合作。

事实上，NIH 加强对国外研究的审查，早已不是新鲜事。

早在 2025 年，NIH 就曾调整向外国机构发放项目资金的方式，以加强对境外合作的管理。[4]

过去，美国科研机构获得 NIH 资助后，可以将部分经费转拨给境外机构，以「外包」形式完成研究；新规定则要求，涉及境外合作的部分必须单独立项，接受独立审查和管理。

换句话说，NIH 想把国际科研合作从过去主要依赖研究者和高校自我披露的模式，纳入更系统、更可追踪的审查体系。

NIH 给出的理由是，这有助于提高资金透明度、强化科研责任和合规监督，并降低研究安全及国家安全风险。

对科研机构而言，跨国合作和国际共同署名将面临更繁琐、更严格的合规审查。除了增加合作成本和行政负担外，也会让研究机构在开展国际合作时顾虑更多，影响合作的积极性。

表面查外国合著者，受影响最大的可能是中国学者

在这一过程中，涉华科研合作承受的寒蝉效应更强。

首先，中美科研合作规模本就很大。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数据显示，在美国参与的国际合著论文中，中国是其最主要的合作伙伴。如果 NIH 将外国合著者纳入更严格的合规审查，涉华合作自然更容易被波及。[5]

其次，美国对中国科研合作的审查早已持续多年。

2018 年，美国司法部启动「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按照美国司法部最初的说法，这项计划是为了打击经济间谍、技术转移，以及科研机构中未披露的外国关系。

与此同时，NIH 也向高校发信，要求调查受 NIH 资助科学家与中国机构之间的关系。[6]

作为美国大学生命科学和医学研究中最重要的资助来源之一，NIH 对高校和研究者的影响极大。

数据显示，美国高校获得的联邦研发经费超过 646 亿美元，其中来自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包括 NIH）的经费为 355 亿美元，是所有联邦部门中最高的资助来源。[7]

因此，一旦 NIH 要求高校调查某位受资助科学家，高校通常都会配合启动内部审查。

不过，「中国行动计划」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

实际执行过程中，很多案件没有查出间谍活动或技术窃取，而是集中在科研人员是否完整申报了与中国相关的合作关系，例如是否披露了在中国高校兼职、是否参加过人才计划、是否获得过中国科研资助等。[8]

由于部分案件最终未能证明存在国家安全风险，部分指控后来被撤销。相关调查也引发了学术界和民权组织的强烈批评，批评者认为，这类做法容易让华裔科研人员受到额外审视，并对正常国际科研合作产生寒蝉效应。

在持续争议下，美国司法部于 2022 年 2 月 23 日宣布终止「中国行动计划」。司法部解释称，这一名称已经引发外界对族裔偏见、科研寒蝉效应以及执法公信力受损的担忧。[9]

不过，名称虽然撤掉，相关审查并没有就此结束。此后，美国司法部仍以「应对国家行为体威胁」为名，继续处理涉及科研安全和外国影响的问题。

同时，NIH 对外国影响和科研合规问题的调查也仍在推进。

截至 2024 年 10 月 30 日，NIH 共收到涉及 657 名科学家的外国干预线索，其中 263 起被认为有必要联系高校展开调查。

在这 263 起中，228 起发现至少一项严重合规违规；116 起导致相关人员被解聘或辞职；173 起导致相关人员失去 NIH 项目资格；210 起被移出 NIH 同行评审体系。[10]

针对涉华科研合作的限制也持续扩大。2025 年，NIH 发布人体生物样本安全政策，限制 NIH 资助项目中的美国人体生物样本向中国等「关注国家」（countries of concern）的机构或人员共享。[11]

表面上针对的是「外国学者」，但放在美国当前的科研安全框架下，最受影响的合作对象是谁，科研圈里早已心照不宣。

不和外国人合作，谁的损失最大？

美国科研高度依赖国际合作。2022 年，美国科学与工程论文中约 40% 有国际合作作者。也就是说，国际合著不是美国科研体系的边角料，而是美国保持科研领先的重要组成部分。[12]

在所有国际合作关系中，中美合作的重要性尤为突出。

从合作质量看，Nature Index 2024 年数据显示，中国—美国双边合作得分为 4,827，明显高于中国—英国的 1,646 和中国—德国的 1,407。[13]

这说明，美国是中国高质量科研合作网络中最重要的一环；反过来，中国也是美国难以替代的科研伙伴。

不过，中美科研合作的规模正在下滑。

2013～2023 年国际合著论文的分析显示，中国国际合著论文占比在 2018 年达到约 26.6% 后开始下降；到 2022 年，中国与国际同行合著论文总量自 2013 年以来首次下滑。中美合作减少，被认为是推动这一变化的重要因素之一。

因此，当美国不断收紧对涉外科研合作的审查时，受到影响的不只有中国，美国自身同样要承担代价。

对美国来说，代价主要体现在科研资源和人才两方面。

中国拥有庞大的患者群体、丰富的疾病谱以及大量真实世界医疗数据。合作收紧后，美国获取相关数据、样本和研究资源的机会将减少，会削弱其在部分医学领域的研究能力。

与此同时，跨国合作受限还可能加剧人才流失。在审查升温的背景下，部分中国和华裔科研人员已经开始重新考虑是否留在美国。对于长期依赖全球人才维持科研优势的美国而言，这同样是一项不容忽视的成本。

当然，中国受到的影响也是真实的。

美国仍拥有全球最强的 NIH 资助体系、顶尖医学院、顶级期刊网络和成熟的学术训练体系。中美合作减少，会让中国科研人员更难进入美国主导的高端合作网络，也会影响部分研究的国际可见度和合作质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科研会因此陷入停滞。美国虽然仍是中国高质量科研合作中的第一合作对象，但并不是唯一选择。随着中国自身高质量科研产出持续增长，其与英国、德国、欧盟、亚洲国家和其他地区的合作也会进一步加深。

所以，这场变化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赢家。

中国会失去进入美国顶级科研网络的一部分通道；美国也可能在不断收紧审查中，把人才、样本和合作机会推向别处，削弱长期以来赖以领先的开放创新优势。

就像 Nature 新闻所评价的，中美科研合作下降，「对所有人都不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