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名教授发表《牛来》论文

研发家 | 2026-08-31 0

2024年喻国明教授是C刊霸主,常年牢牢掌握人文社科类论文C刊榜单魁首。2025年喻先生发表了39篇学术论文,其中约28篇是C刊,有31篇是第一作者,有8篇是独立作者。喻国明教授每年基本都是大规模产出论文,实为难得。

摘要:2026年暑期,一部制作粗糙的动画电影《牛来》以“低品质—高传播”的悖论姿态爆红,构成观察新媒体时代社会情绪生产与流动的珍贵样本。本文立足“关系赋权”“微粒化社会”与“以人为本”算法治理的学术框架,吸收“情感公众”“情绪茧房”“算法可见性”“互动仪式链”等前沿与经典理论成果,考察一部“烂片”何以演变为全民情绪共振的媒介事件。研究发现,《牛来》的逆势爆红并非内容品质的胜利,而是“情绪共振—算法共谋—关系赋权”三重机制耦合作用的结果:粗糙文本作为“弱意义”的开放符号,成为公众投射技术替代焦虑、职业困境与财富预期三重结构性压力的“情绪容器”;平台算法对情绪化、审丑内容的优先推荐与用户的二创实践相互强化,形成“情绪茧房”式的扩散闭环;微粒化社会中被原子化的个体经由情绪劳动与符号的意义协商,完成了从“个体郁结”到“公共情绪”的关系性赋权。据此,本文提出“情绪—算法—文本”三位一体的民意监测新范式,主张以“以人为本”的价值适切引导算法、以共情治理化解集体郁结,并警惕“民意雷达”滑向情绪监控的伦理风险,为新媒体时代社会情绪的媒介化表达与治理提供理论框架与实践路径。

一部“烂片”何以成为时代的“情绪共振腔”

2026年盛夏,一部名为《牛来》的国产三维动画,以近乎荒诞的方式撞开了中国社会的公共议程之门。它没有明星配音、没有宣发预算、没有工业化特效,却在短短十余天内,完成了从“上映9天票房7169元”的票房弃儿到全球媒体竞相报道的“全民奇观”的惊险一跃。当一部作品的艺术品质与其传播效果发生如此剧烈的断裂,惯常的“内容为王”解释框架便告失灵。本文试图追问:驱动这场情绪共振的究竟是什么力量?它又映照出怎样的社会心态变迁与治理命题?

(一)从“票房弃儿”到“全民奇观”:一场违背传播常理的逆袭

《牛来》的文本呈现出近乎极致的“反差美学”。影片于2026年8月5日登陆中国大陆院线,片长86分钟,其海报以精良的水墨国风夺人眼球,正片却是建模简陋、动作僵硬、频频“穿模”的粗糙之作。更具传奇色彩的是其制作履历:导演信雨萌(1992年生,辽宁大连人,非科班出身)与母亲孙丽芳(退休工薪族)以一台家用电脑“手搓”五年完成全片,全程未借助AI与动作捕捉,以“零宣发、零预告、零路演”的“隐身式”姿态裸映。在一个以工业化流程与资本宣发为王的电影市场里,这种“手工作坊式”的生产方式本身,就构成了一则逆时代而行的方法论宣言。

正是这样一部作品,走出了一条教科书无法书写的传播曲线:上映前9天累计票房仅7169元、观影人次236人;随着“上映9天票房7169元”登上微博热搜,排片自最低时的个位数暴涨至8月16日的约1.3万场,单日票房从71.7万元跃升至突破200万元,48小时内累计突破300万元,并最终冲上1700万至2000万元区间。国际媒体亦迅速跟进:BBC中文网以《“烂到爆红”的动画电影成为中国票房黑马》为题报道,美国VICE、Animation Magazine及印度、新加坡等多国媒体相继关注。耐人寻味的是,海外舆论的焦点几乎不在制作水准本身,而集中于其“反AI工业化”的手工底色与“烂到好看”(So bad it's good)的传播逻辑——一部“烂片”由此被解读为观察中国青年心态的一扇窗。传统影视工业“内容品质决定传播效果”的朴素假设,在《牛来》面前遭遇了彻底的反讽。

(二)热议的底色:当文本批评让位于社会情绪的集体投射

值得注意的是,《牛来》热议的重心并未停留在审美批评,而是迅速滑向结构性压力的集体表达。观众以弹幕、切片、表情包完成情绪展演,将私人焦虑转化为可见的集体声浪。影片中那只“四脚朝天却面带微笑”的黄色小牛,被网民命名为“绊倒体”(谐音“半导体”),成为自嘲式戏谑的核心意象;片中小牛的伙伴“豹拉”被股民读作“暴拉”(股价暴力拉升),与片名“牛来”谐音的“牛市来了”一道,织成一张指向经济祈愿的梗网络。被绊倒而仍微笑、身处低谷而讨口彩,这套符号体系以其惊人的意象浓缩力,把一代人的处境感转译成了人人可用的表达工具。

这场讨论已然超越审美判断,聚合成一个围绕结构性压力的“情绪共症”网络。当海外媒体将《牛来》解读为“年轻一代对主流审美与价值秩序的一次集体性、戏谑式的温和反叛”时,文本本身已从一部具体的电影,升格为承载社会心态的公共符号。它提示我们:新媒体时代,一部文艺作品的社会意义可能远超其美学价值——它首先是社会情绪的“共振腔”,是公众投射、宣泄与协商结构性焦虑的媒介化场域。

(三)击中社会绷得最紧的那根弦:三重焦虑的隐秘汇流

进一步追问:《牛来》究竟击中了哪根社会神经?本文认为,至少有三重焦虑在此隐秘汇流。其一是技术焦虑——当生成式AI以月为单位迭代内容生产能力,“人的手艺”“人的五年”本身成为稀缺叙事,母子二人以手工方式对抗工业化流水线的制作故事,恰好为公众对“人的可替代性”的深层不安,提供了一个可触摸、可共情的具体对象。其二是职业焦虑——“牛”在当代网络语汇中早已与“牛马”式的劳动者自嘲深度绑定,上升通道收窄、教育回报递减的集体隐忧,借由一只劳苦而微笑的牛获得了意象化出口。其三是财富焦虑——“牛市来了”“暴拉”的谐音梗,实则是资产价格波动年代里普通投资者的祈愿式幽默:无力左右市场的人们,至少可以在一部电影的名字里讨一个彩头。三重焦虑在一只粗糙的小牛身上找到了公约数——这正是《牛来》区别于一般“烂片营销”事件的社会心理深度。

据此,本文以《牛来》“低品质—高传播”的悖论性爆红为切口,提出核心问题:情绪共振何以成为新媒体时代社会思潮生成的引擎?其生成机制、文化逻辑、传播动力学与治理意涵为何?下文依次展开。

情绪、算法与关系的三重分析进路

解释《牛来》现象,单一理论视角力有不逮:它同时牵涉情绪如何在群体间流动、算法如何放大特定情绪、个体情绪何以汇聚为结构性社会思潮三个层面。本节整合情绪传播、算法共谋与关系赋权三条进路,搭建“情绪—算法—关系”的三重分析框架,并引入互动仪式链与狂欢理论作为深化工具,为后续的经验解剖提供理论坐标。

(一)情绪传播:从“情绪传染”到“数字集体欢腾”

情绪传播研究经历了从“微观传染”到“宏观共振”的演进。早期研究聚焦“情绪传染”(emotional contagion)——如哈特菲尔德等所界定,指“自动模仿并同步他人表情、声音、姿态与动作,从而在情绪上趋同”的倾向。它揭示了情绪在人际层面的自动复制机制,却难以解释情绪何以跨越个体、群体与社会结构的边界,汇聚为规模化的集体情绪。

现代研究遂将视野从“个体间”转向“社会性”。赵云泽、刘珍将情绪传播界定为“个体或群体的情绪及与其伴随信息的表达、感染和分享的行为”,为传播学的介入预留了空间。在社会科学“情感转向”的背景下,杨颖兮、喻国明指出直觉、情感、意志等非理性要素已成为理解未来传播的重要命题;基于脑电技术范式的研究更以神经科学证据表明,情绪化文本的表达能够显著影响个体的认知加工。在前沿层面,徐明华等以机器学习拟合真实数据,提出情绪传播“唤醒—趋同—回音”的多维度元模型,发现受众的社交需求、内容的叙事线索与传播热度是预测情绪扩散的有力因素。

“情绪共同体”研究在近年获得集中阐发:汪翩翩等以社交媒体用户的道德愤怒表达为对象,揭示了集体主义文化下用户通过社会学习过程同化愤怒表达、最终凝聚道德共识的机制;袁光锋则循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的思路提出,数字媒介正在生成一种新型的“感受的共同体”,情感流通成为身份认同建构的新机制。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个判断:情绪传播的终点并非孤立的个体情绪,而是经由媒介连接与情感流通所凝聚的集体性情感结构。

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引入两个经典理论资源,为“共振”提供更深层的机制解释。其一,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揭示,共同体的团结感依赖周期性的“集体欢腾”(collective effervescence)来激活与再生产;其二,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表明,身体共在、相互关注的焦点与共享的情感状态相互强化,积累为驱动后续行动的“情感能量”(emotional energy)。以此观之,《牛来》热潮恰是一场“数字集体欢腾”:影院与屏幕取代了节庆广场,“云在场”取代了身体共在,弹幕与二创构成了相互关注的焦点,而海量网友在玩梗中收获的情感能量,又推动其投入下一轮传播。据此,本文将新媒体语境下的情绪传播概括为三阶段模型:情绪触发(文本反差激发好奇与解构冲动)—情绪展演(用户以二创内容进行情绪劳动、公开表达情绪)—情绪共振(个体情绪在群体互动中汇聚为集体认同并沉淀为情感能量)。这一模型能够解释《牛来》现象中,情绪如何从个体体验升级为社会思潮。

(二)算法共谋:当推荐逻辑与用户情绪“相互成全”

“算法共谋”(algorithmic collusion)原是反垄断经济学概念,指算法在缺乏明示协议的情况下,通过学习与互动无意间形成价格协同等行为。埃兹拉希与斯塔基在《虚拟竞争》中系统揭示了算法促成默契合谋的机制,并将其归纳为“信使”“轴辐”“可预测代理人”“自主机器”四种形态。这一概念的洞见在于:算法与行为主体之间的互动,能够产生超越任何单一主体意图的“涌现性”结果。本文借鉴并拓展这一概念,将其界定为平台算法与用户行为、内容特征之间相互强化的传播机制。这一拓展的理论依据在于:算法已是“更高意义上的媒介”,其角色从“中介与代理”演进为“内嵌与形塑”。在《牛来》案例中,算法共谋表现为一个正反馈闭环:算法优先推荐情绪化、审丑化内容,与用户的猎奇心理“相互成全”;用户的二创强化情绪表达,反过来刺激算法加码推荐;被放大的内容吸引更多用户入场,形成滚雪球式扩散。师文、刘亦琛的计算实验进一步表明,在用户情绪偏好的情境下,算法推荐会强化情绪一致性,使个体陷入同质化的“情绪茧房”——算法共谋由此完成了从“情绪触发”到“情绪扩散”再到“情绪固化”的传播闭环。

但必须澄清一个理论误区:算法放大情绪,并不等于“信息茧房”的必然生成。“信息茧房”本是桑斯坦的一个比喻性说法而非严格的学术概念;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算法“推荐了情绪”,而在于推荐情绪时是否遵循“价值适切”的原则。《牛来》案例所暴露的,正是算法在“情绪放大”与“价值引导”之间的失衡:当可见性机制一味偏向审丑与猎奇,而缺乏对结构性焦虑的转译与疏导时,情绪共谋便可能滑向情绪极化的泥淖。田丽的警示尤具前瞻性:人工智能在重构情绪传播模式的同时,也带来“情绪监控资本主义”与多巴胺驱动的“情绪瘾性制造”等结构性风险,这要求传播学研究对算法共谋保持审慎的理论自觉。

(三)关系赋权与微粒化社会:理解社会思潮的结构性坐标

要理解《牛来》背后的社会思潮,还需一个更具结构性的理论坐标。所谓“关系赋权”,是指互联网通过“连接一切”激活个体及其嵌入的关系网络,使“关系赋权”取代“行政赋权”“资本赋权”成为更高效的赋权机制,从而从社会“底部”改变权力格局——社会资源、影响力、价值与机会的流转与分配方式由此重构。与此同时,技术革命使社会的基本运作单位从“机构/组织”下沉为“个体”,社会呈“微粒化”特征。两个概念共同勾勒出《牛来》现象的结构性前提:原子化的个体既缺乏传统组织的庇护,也缺乏结构性的情绪出口;而关系赋权机制恰好为其提供了通过“连接”实现自我表达与集体聚合的可能。

值得强调的是,对“关系”的强调与对媒介本质的理解一脉相承——媒介是连接人的全部社会关系的纽带,媒介迭代之“新”正在于为这种连接提供新的尺度、内容与范式。在这一视野下,《牛来》的价值早已不在于其作为“内容”的品质,而在于其作为“连接”的中介功能:它以“弱意义”的开放符号,激活了无数原子化个体之间的情绪连接,在圈层化、离散化的微粒社会中,临时性地重建了一种基于共同郁结的“情感共同体”。个体的结构性焦虑,经由关系网络的汇聚,升格为可被社会感知的公共情绪——这正是关系赋权机制在情绪领域的生动展开:谁能够激活更多的关系连接,谁的声音就能够在新的权力格局中被听见。

(四)情绪劳动与意义协商:结构性焦虑的媒介化转化

结构性焦虑转化为公共情绪,还需要两个微观机制来说明。其一,“情绪劳动”(emotional labor)。霍克希尔德将其界定为“对情感的管理,以制造一种公开可观察的面部与身体表现;情绪劳动为换取工资而出售,因而具有交换价值”。在《牛来》现象中,观众通过二创内容进行情绪劳动,将个人郁结加工为可传播的情绪展演——所不同的是,这种劳动不以工资为直接报酬,而以“情感共鸣”与“群体归属”为回报。前沿研究已敏锐捕捉到这一从“情感劳动”到“算法共情”的演进:在短视频与AI技术的视阈下,网络舆论的生成逻辑正在被情绪性的劳动与算法化的共情所重构。

其二,符号互动论意义上的“意义协商”。布鲁默概括符号互动论的三大前提:人对事物的行动基于该事物对其具有的意义;意义产生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互动;意义在使用中被解释与修正。影片中的“牛”意象本无明确所指,却正是在观众的群体互动中被不断赋予新义——从“牛市来了”的金融祈愿,到“牛马”式劳动者的自嘲联想,再到“绊倒体”的戏谑命名。这一过程正是意义协商的生动写照:公众通过群体互动不断重新编码符号,使《牛来》从单纯的审美对象,转化为社会情绪与集体诉求的象征性载体。

概言之,本章搭建了“情绪—算法—关系”三重理论框架:情绪传播理论(辅以集体欢腾与互动仪式链)解释情绪如何从微观传染走向社会共振;算法共谋概念(借鉴经济学、拓展至传播学)揭示平台推荐逻辑与用户情绪的正反馈闭环;关系赋权与微粒化社会理论提供个体焦虑汇聚为社会思潮的结构性坐标;情绪劳动与意义协商则阐明结构性焦虑得以“媒介化转化”的微观机制。四者共同构成贯穿全文的分析主线。

新大众文艺何以成为“情绪容器”

《牛来》并非孤例,它嵌入于一个更宏阔的文化逻辑转向之中——从“宏大叙事”主导的传统大众文艺,转向以“郁结消解”为核心诉求的新大众文艺。理解这一转向,是把握《牛来》作为“情绪容器”之本质的关键。

(一)从“宏大叙事”到“郁结消解”:新大众文艺的代偿功能

当代新大众文艺——网络文学、微短剧、二次元、短视频、脱口秀等——的文化逻辑,已从传统的“宏大叙事”转向“郁结消解”。周志强指出,传统大众文艺追求“现实感”,新大众文艺则更倾向于“人间感”;洪治纲强调,新大众文艺通过激活大众创作潜能、重构日常生活诗学,将“文艺为人民”延伸为一种文艺大众化的日常实践;在范畴界定上,王玉玊从“新媒介”与“新经验”的关系入手,认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特征在于由新的媒介技术条件所催生、并承载着全新的个体化日常经验。周志强进一步提出新大众文艺的“游戏现实主义”逻辑与“写小”叙事——文艺不再是现实的“反映”或“再现”,而成为一种可供参与的“事件”与“游戏”。在这一转向中,文艺作品的功能定位发生了深刻变化:从“教化”与“审美”的主导,转向“情绪按摩”与“现实代偿”。

这一转向与受众变迁密切相关。面对阶层固化、内卷化与经济不确定性的结构性压力,青年群体在文艺作品中寻求的,与其说是审美的升华,不如说是情绪的安放。程思琪、喻国明指出,在“过剩传播时代”,情感体验已成为促进媒体消费的新动力,人们不再为实物付费,而更多为精神与情感需求付费。《牛来》正是这一逻辑的极致体现:作为“情绪容器”,其文本的不确定性(或曰荒诞性)恰恰为公众提供了广阔的赋义空间,使一部“烂片”得以承载集体郁结,成为公众投射结构性焦虑的媒介化载体。

(二)“弱意义、强共振”:狂欢的加冕礼与审丑的边界

《牛来》呈现出鲜明的“弱意义、强共振”特性。影片中“牛”的意象(坚韧、劳苦、微笑)与“豹拉”“绊倒体”等符号,因象征意义的模糊与开放,反而获得了巨大的解释空间:股民读出“牛市来了”,打工人读出“牛马”的自嘲,普通观众读出“四脚朝天也要微笑”的生存韧性。同一个符号,映照出不同群体的不同伤口——文本越“弱”,共振越“强”。

这种集体玩梗的景观,可以从巴赫金的狂欢理论获得深层解读。巴赫金指出,狂欢节构成了与官方秩序并行的“第二种生活”:人们在笑声中暂时悬置等级与规范,通过“加冕与脱冕”的仪式戏弄一切既定的权威。以此观照,《牛来》事件正是一场数字狂欢:网民以点击量为这部“烂片”“加冕”——把票房弃儿捧上话题之王的位置;又以无情的吐槽将其不断“脱冕”——提醒所有人它确实是部烂片。加冕与脱冕的循环,使人们在笑声中完成了对“品质与流量”“精英标准与大众趣味”这对权威秩序的象征性戏弄。审丑在此并非审美能力的退化,而是弱者以笑声进行的温和抵抗与自我抚慰。

当然,狂欢亦有其边界。张爱军、杨明悦对“AI时代的审丑异化”的研究提醒我们:当审丑被算法与流量逻辑劫持,其批判性、建设性力量会被逐步消解,甚至滑向低俗化与价值认同的冲击。《牛来》的狂欢目前仍以自嘲与共情为主调,但其走向值得持续观察——这也是后文治理讨论的重要依据。就其当下形态而言,“弱意义、强共振”的实质,是公众对工业化、标准化内容的一种温和反叛,折射出“情绪传播的民主化”趋势:符号的意义不再由生产者垄断,而在群体的意义协商中不断再生产,公众借关系赋权机制夺回了“意义的解释权”。这使文艺作品成为社会情绪的“温度计”与“共振腔”。

情感公众、算法可见性与参与式解码

在搭建理论框架并厘清文化逻辑之后,本文聚焦《牛来》现象的具体传播机制,从“情感公众的生成”“算法可见性”“参与式解码”三个层面,解剖这场情绪共振的动力学过程。

(一)情感公众的生成:一场“云在场”的情绪仪式

《牛来》现象揭示了新媒体时代“情感公众”(affective publics)的形成机制。帕帕克瑞斯将情感公众界定为在数字与社交媒体环境中,由情感驱动、围绕事件聚合而成的网络化公众,其情感性表达本身即构成参与政治、讲述故事的方式。李娜、韩珊珊则进一步以技术可供性理论,考察了数字时代情感公众如何从情感体验走向集体行动。

在《牛来》案例中,观众通过转发、造梗、戏谑式评论,完成了一次基于共同郁结的情感仪式。以柯林斯的互动仪式理论观之,这一仪式具备完整的构成要素:共享的关注焦点(那只粗糙的小牛)、相互知晓的边界(“我们都在看《牛来》”)、以及节节攀升的情感能量。它呈现三个特征:其一是情绪展演——观众以夸张的表情包与戏谑的评论,公开表演自己的情绪状态;其二是情绪转化——将现实中难以言说的焦虑,转化为审丑与猎奇的情绪释放;其三是情绪共享——通过共同参与获得群体归属感,形塑出“我们”的集体认同。这一过程符合霍克希尔德的“情绪劳动”理论——个体通过管理自身的情绪状态,以满足群体互动的需求;袁光锋所论数字媒介中“感受的共同体”的生成,亦在此得到印证:情感流通成为身份认同建构的新机制。与经典仪式不同的是,这场仪式没有广场与身体,只有屏幕与弹幕——“云在场”以其低成本、高并发的特性,将仪式的参与门槛降至前所未有的水平,也将其规模推至前所未有的量级。

(二)算法共谋与可见性政治:情绪如何获得“公共表达的合法性”

《牛来》的出圈并不依赖传统宣发,而是算法识别并放大“情绪型文本”的结果。其机制在于对用户“情绪数据”的捕捉——长时间观看、高频率评论、大量分享等行为指标,构成算法判断内容“情绪触发效应”的依据;算法据此优先推荐具有强情绪触发效应的内容,为《牛来》注入持续扩大的“可见性”。这一“可见性”的获得,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意涵。易前良指出,“算法可见性”已成为平台参与式传播中的注意力游戏;郭小安、章沫嘉提出“可见性资本”概念,论证了情绪传播与风险可见性之间的“耦合”关系——情绪推动特定议题获得高度可见性,进而形成“风险治理共同体”;汤普森所论的“新可见性”则从更基础的层面表明,媒介化时代“被看见”本身已成为一种权力资源与斗争场域。

在《牛来》案例中,被郁结的情绪借由这一文本获得了公共空间的表达合法性:观众通过参与这场“审丑狂欢”,将原本被压抑的生存焦虑、阶层固化感或结构性无力感,转化为可公开表达的情绪形式,实现了“情绪的公共化”。这一“软性公共化”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不同于帕帕克瑞斯所描述的、以政治抗争为指向的情感动员,也不同于“孔乙己文学”式的青年媒介化愤怒,而是以一种“去政治化”的姿态完成了“准政治性”的情绪表达。借用斯科特“隐藏的文本”(hidden transcripts)概念可以更精准地把握其性质:支配结构下的从属者往往在公开剧本之下培育一套潜隐剧本,以戏谑、隐喻等方式迂回言说无法直接表达的诉求。《牛来》的玩梗狂欢,正是一种被算法意外推上前台的“公开的潜隐剧本”——审丑的表面是娱乐与猎奇,深层却是对结构性压力的迂回言说;公众以“看烂片”“玩梗”的方式,为难以直接言说的焦虑,寻得了一个合法且安全的出口。就此而言,《牛来》的“可见性”并非简单的内容曝光,而是一场“情绪的合法性赋权”:它让沉默的郁结得以被看见、被言说、被共享。

(三)对抗性解码与“召唤结构”:粗糙文本何以成为自由赋义的场域

从斯图亚特·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来看,受众对媒介文本的解读并非被动接受,而是受其社会位置影响,存在“主导—霸权式”“协商式”“对抗式”三种解码立场。《牛来》的创作者或许并未刻意深耕文本,公众却自发地解码出与自身境遇高度共振的“对抗性读解”。

这一解码过程具有三个特点。其一是反差触发:精美海报与粗糙正片的强烈对比,激发了观众的好奇与解构冲动;其二是符号开放:影片中的“牛”意象因缺乏明确意义,反而成为公众自由赋义的开放场域——用接受美学的语言来说,这是一部充满“召唤结构”的文本:文本的意义空白向读者的参与发出召唤,读者以自身的经验填补空白、共同完成作品;其三是参与式解码: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参与意义生产的创造者——戏谑化表达完成情绪资本的积累,二创内容成为“情感公共产品”,既缓解个体压力,又构建集体认同。由此,《牛来》的粗糙非但没有成为传播的障碍,反而成为其“可再解释性”的源泉:文本的“弱”(意义稀薄),恰恰成就了受众解码的“强”(赋义自由)。

概言之,《牛来》情绪共振的三重传播机制环环相扣:情感公众的生成(“云在场”的情绪仪式与情绪劳动的集体展演)、算法共谋与可见性政治(情绪借算法获得公共表达的合法性)、参与式对抗性解码(粗糙文本成为自由赋义的召唤结构)——三者构成从“情绪触发”到“情绪公共化”的完整动力学链条。

当“文艺热点”成为“民意晴雨表”

《牛来》现象的表层是文艺热点,深层则是社会思潮的涌动。本章将“文艺热点”视为“民意晴雨表”,探察其背后所折射的结构性焦虑、意见扩散路径与跨文化符号旅行。

(一)郁结的内核:三重结构性焦虑的显影

对微博、抖音、B站等平台高热评论及媒体叙事报道的词簇观察显示,围绕《牛来》的表达高度集中于“内卷”“牛马”“躺平”“无力感”“牛市”“AI替代”等语汇。这些词簇折射出当代青年的三重结构性困境:教育回报递减,高学历不再保障高收入;上升通道收窄,传统职业发展路径受阻;技术—经济双重不确定性,AI迭代与全球波动共同制造了弥散的生存焦虑。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郁结并非消极抵抗,而是一种寻求关注与理解的“社会阵痛”——人们需要的首先不是答案,而是“被看见”。

结构性研究为这一观察提供了理论支撑。郭小安、卢松岩指出,网络空间正从“人际结构”转向“情感结构”,形成一种新型的“差序格局”——个体的情绪表达不再依附于固有的人际关系,而是围绕共同的情感体验重新组织。这为理解《牛来》观众的聚合逻辑提供了结构性解释:他们彼此素不相识,却因共享同一份郁结而被纳入同一个情感结构之中。张媛、刘兴澳的研究则揭示了这一结构的另一面——平台作为“技术物质”与“关系文化”的“双重装置”,可能诱发“越使用越焦虑”的情绪传播,提示结构性焦虑与媒介使用之间存在复杂的相互强化关系。

情绪表达的代际与阶层差异亦值得深察。刘鸣筝、王硕以“孔乙己文学”为对象的扎根研究,建构了青年“媒介化愤怒”的演化路径,揭示了青年群体以文学化方式表达结构性失落的机制;郭小安、卢松岩对“985废物引进计划”的研究则表明,中产家庭子女同样以“自我贬抑式”话语表达“相对弱势感”,并将这种话语作为“潜隐剧本”以换取身份认同与情感慰藉。与之相比,《牛来》观众所采用的“审丑狂欢”是另一种情绪释放策略:它以戏谑而非愤怒、以自嘲而非控诉的方式,完成结构性压力的宣泄。愤怒指向他者,自嘲收束于己——不同阶层、不同群体对结构性压力的差异化应对策略,共同构成了当代社会情绪光谱的复杂图景,也标示出“温和”这一当下青年情绪表达的基本色调。

(二)意见下沉与圈层突破:情绪“可见性政治”的扩散路径

《牛来》现象展示了新思潮如何通过动画这一媒介形式,实现“意见下沉”与“圈层突破”。所谓“意见下沉”,是指原本局限于特定群体(股民、二次元圈层、打工人社群)的情绪与诉求,经由一种低门槛、易传播的媒介载体,扩散至更广泛的泛大众群体;所谓“圈层突破”,则是指情绪在跨越圈层边界的过程中,其符号意义不断被再编码、再协商,从而获得跨圈层的共鸣能力。动画的去中心化、去精英化特征,使其能够以更软性的形式跨越年龄与阶层壁垒;《牛来》恰以一部“谁都能看懂、谁都能玩梗”的粗糙动画,将分散于各圈层的结构性焦虑,汇聚为一个跨圈层的公共议题。这一路径正是“情绪的可见性政治”的展开——原本被压抑的情绪,通过特定文本获得了公共表达空间。

影片的传播还体现了“FOMO”(错失恐惧症)的集体心理机制。普日贝尔斯基等人将FOMO界定为“因担心他人正经历自己缺席的有价值体验而产生的一种弥散性焦虑”。当海量二创内容席卷短视频平台,网友剪辑吐槽片段、制作魔改海报、衍生各种玩梗段子时,“不看你就不‘懂梗’”的社会压力促使更多人卷入这场情绪共振。由此,情绪从圈层内部的“小共鸣”,扩散为跨圈层的“大共振”,完成了社会思潮的“可见化”与“扩散化”——这既是FOMO心理的推波助澜,也是关系赋权机制在更大尺度上的又一次显影。

(三)跨文化的符号旅行:高低语境下的“意义折扣”与“情感共鸣”

《牛来》的国际传播路径,为跨文化符号传播提供了难得的观察样本。影片英文名直接采用拼音“Niu Lai”,保留了原汁原味的本土标签,但其核心符号(“牛市来了”“暴拉”“绊倒体”)在不同文化语境中面临解读差异。爱德华·霍尔的高低语境文化理论提供了分析框架:高语境文化(如中国)中,“牛”意象承载了劳苦、坚韧、集体压力等多重含义;而在低语境文化(如西方)中,“牛”更多象征力量、拓荒与自由。这种文化差异,导致“牛马”隐喻在西方语境中被简化为“打工人自嘲”,其背后的结构性焦虑则大多流失于翻译——此即符号的“意义折扣”。

然而饶有意味的是,符号的“意义折扣”并未阻断情感的“跨文化共鸣”。影片的“反AI工业化”特质(母子手工创作、拒绝AI与动捕),与西方青年对算法控制、技术异化的反抗形成深层共振;其“烂到好看”的传播逻辑,也与TikTok上自嘲式内容传播的“cringe culture”(尴尬文化)具有亲缘性。这印证了普拉特“接触区”(contact zone)理论的洞见:在文化碰撞的空间中,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在权力不对称的条件下被迫共存、互动与协商,产生双向的文化挪用与“跨文化化”。情绪传播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性,而符号解读则深受文化语境制约——这一张力,正是《牛来》国际传播的深层密码:共鸣靠情感,理解靠语境。

从“意见收集”到“情绪感知”的治理进路

(一)认知论转向:舆情研究为何必须“向下扎根”

《牛来》现象对舆情治理的根本启示,首先是一种认知论层面的转向。传统舆情工作以“意见”为分析单元:监测显性言论、统计倾向比例、识别敏感词库——这套方法论隐含着一个乐观假设,即民众会把真实态度以理性化、语言化的“意见”形式表达出来。然而,网络舆情研究的经典模型早已提示,网络舆情的生成遵循“话题—情绪—态度—意见”的演进序列,情绪先于意见、也深于意见。《牛来》观众恰恰在意见层面保持了沉默——他们不写评论文章、不参与政策辩论,甚至拒绝在问卷中承认自己“焦虑”——却用一张7169元的电影票和一次自发的“自来水”安利,完成了对自身情绪最诚实的陈述。深度媒介化理论进一步指出,当媒介不再是社会的“管道”而成为社会的“环境”,一切社会关系与社会表达都被媒介逻辑重新组织——情绪的表达方式因此不再遵循“理性陈述”的旧范式,而转向玩梗、二创、用脚投票等媒介化行动。这意味着,舆情感知的对象必须从“说了什么”扩展到“如何感受”,从语言文本扩展到行为信号,从显性意见下沉到隐性情绪。

这一转向并非否定意见分析的价值,而是承认意见只是情绪的“冰山一角”。原凤妍等对2025年计算传播学研究的综述显示,“算法—情绪—意义”的三维整合已成为该领域的核心议题,情感计算与意义挖掘的融合为理解公共舆论提供了新的方法论工具箱。若治理者只盯着露出水面的意见,便永远无法理解水面之下的情绪体积;而恰恰是这部分体积,决定着意见何时浮现、以何种烈度爆发。《牛来》的启示在于:一部“不该红”的影片的爆红,其信息量可能超过一万份问卷——社会情绪总有办法让自己被看见。

(二)“情绪—算法—文本”三位一体:民意雷达的技术架构

认知论转向需要技术架构的支撑。本文主张,未来的舆情基础设施应从单向度的“意见监测系统”升级为“情绪—算法—文本”三位一体的民意雷达系统。其一,情绪维度:借助情感计算技术,对大规模网络文本进行情绪识别与强度分级。舍内等构建语言学知识图谱以支撑细粒度情绪分类的研究表明,深度语言模型已能显著超越传统词典方法;德夫林等提出的BERT架构通过双向深度 Transformer 实现了对语境的深度建模;刘泳(Liu)等在其基础上提出的 RoBERTa,更以稳健优化进一步释放了预训练模型的表征潜能。其二,算法维度:舆情治理的对象不仅是内容,更是分发内容的算法本身。曾润喜、张媛媛对用户“抵抗与服从算法”之矛盾实践的研究表明,用户并非算法的被动接受者,治理若不理解人与算法之间复杂的博弈关系,便会陷入“削足适履”的困境;米塔尔等基于动态图局部扩散模型对社交媒体情绪传染的估算研究,则既展示了将情绪传播纳入可计算框架的前景,也提醒我们模型偏差、语境误判与对抗性滥用始终存在。其三,文本维度:Yu 等提出的对比知识注入框架(ConKI)将结构化知识注入多模态情感分析,展示了知识图谱与语境建模如何提升文本情感理解的准确性。三个维度相互校验、彼此制衡,方能构成一个既灵敏又不失稳健的社会情绪感知体系。

必须强调,民意雷达的定位是“感知”而非“预测”,更非“操控”。感知的目的在于理解与回应,而非压制与利用。雷达的价值不在于提前击落信号,而在于让驾驶者看清气象、绕开湍流。这一价值定位,是第三重维度——治理伦理——得以展开的前提。

(三)治理疏导与伦理边界:民意雷达不得沦为情绪监控

在治理策略上,本文主张从“堵”转向“疏”,以人本逻辑统摄技术逻辑。传播学科的发展史反复证明,任何脱离“人”的技术方案终将失效;传播学的转型升级必须坚守以人为本的价值基点,在范式重构中实现从“信息传播”到“人本传播”的跃迁。具体到舆情治理:其一,价值排序上,回应诉求优先于消除声音。《牛来》现象中,观众真正渴望的不是“把影片捧红”本身,而是其背后的结构性焦虑被看见、被承认。治理者若只求“降温”而回避“回应”,情绪便会在下一次爆点以更高烈度回归。其二,价值适切性原则要求传播治理必须与社会的价值分布相匹配,追求治理效能与用户体验之间的动态平衡。其三,对“信息茧房”话语本身亦需祛魅——喻国明等已对茧房叙事作出系统澄清:个性化推荐并不必然导致信息茧房,夸大茧房效应反而会为“一刀切”式干预提供口实;治理者不应以“打破茧房”之名行“统一口径”之实。其四,在跨文化维度上,普拉特的“接触区”理论提示,应为社会情绪保留充分的自组织协商空间,允许圈层之间在互动中自行完成意义的再生产,而非以行政力量强行“翻译”与“规训”。

尤为重要的是伦理边界。田丽在对人工智能重构情绪传播模式的研究中提出了极具警醒意义的警示:当情绪成为可采集、可计算、可变现的数据资源,情绪治理便潜藏着从“理解社会”滑向“监控个体”的风险——用户的喜怒哀乐不再是私人体验,而可能沦为平台优化运营乃至资本增殖的原料。民意雷达一旦跨越从“感知社会情绪以改善治理”到“监控个体情绪以实施控制”的红线,便从根本上背离了其正当性基础:前者服务于公共善,后者侵蚀私人自由;前者以匿名化、聚合化的方式理解趋势,后者以精准化、个体化的方式锁定对象。因此,民意雷达的制度设计必须内嵌“负面清单”:不得用于个体情绪画像、不得与征信等惩戒系统挂钩、不得成为压制正当情绪表达的工具。民意雷达是听诊器,不是听音器——它贴在社会胸口听心音,而不是隔着墙偷听私语。守住这条边界,情绪治理才兼具效能与正当。

结论与展望

本文以《牛来》现象为切口,考察了数字时代社会情绪的生成、传播与治理逻辑。研究发现:第一,在生成机制上,《牛来》的爆红是一场“数字集体欢腾”——素不相识的观众经由互动仪式链在“云在场”状态下达成情感能量的共振与身份认同的确认,其动力源于技术替代焦虑、职业身份焦虑与财富积累焦虑三重结构性焦虑在特定文本上的隐秘汇流。第二,在传播机制上,情感公众、算法共谋与对抗性解码构成相互强化的循环结构:算法可见性赋予情绪公共形式,公众以情绪劳动喂养算法,而文本的“召唤结构”与受众的再创作则使意义生产始终处于流动与协商之中。第三,在社会功能上,《牛来》兼具情绪容器与民意雷达的双重属性——它以“烂片”之壳盛放时代之郁结,又以票房曲线与二创洪流勾勒出社会情绪的等高线。第四,在治理进路上,舆情范式应实现从“意见收集”到“情绪感知”的认知论转向,构建“情绪—算法—文本”三位一体的民意雷达系统,并坚守“感知而不监控、回应而不压制”的伦理边界。

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三点。其一,将关系赋权理论延伸至情绪维度,提出“情绪聚合即赋权”的命题:在微粒化社会中,弱势个体的情绪经由媒介聚合为可见的社会力量,此即数字时代关系赋权的新形态。其二,整合互动仪式链、可见性政治与隐藏的文本三重视角,构建了“仪式生成—算法放大—解码协商”的情绪传播整合模型,为理解“无组织集体行动”提供了中层框架。其三,超越“信息茧房”的流行叙事,以“情绪容器—民意雷达”的双重隐喻重构了舆情治理的对象观:治理的对象不是危险的言论,而是待回应的诉求。

研究亦存在局限。其一,本文以单一案例立论,《牛来》的特殊性(低成本、反AI工业化、纯手工)可能限制结论的外推效度,后续研究可引入多案例比较。其二,情绪结构的测量依赖词簇观察与文本分析,尚缺乏基于情感计算的定量验证;未来可对影片相关全量文本进行情绪强度分级与时序建模,检验“三重焦虑”的相对权重——毕竟,理解传播中的非理性要素,已被证明是理解未来传播的重要命题。其三,国际传播部分的分析以媒体报道为主,跨文化受众的接受差异亟需民族志式的深描。其四,“民意雷达”的技术架构目前仍属规范性构想,其在真实平台环境中的可行性、偏差与伦理风险,需要在传播学学科前沿与青年数字心理机制(如错失恐惧)研究的持续对话中接受检验。

《牛来》终会下映,牛群终会散去,但社会情绪的地层不会因此封冻。技术迭代会继续抬高生存的门槛,算法演进会继续改写可见性的分配,而人们对“被看见、被回应”的渴望,只会愈发迫切。传播学研究的使命,正是在这永不停歇的变动中,为社会情绪修筑既能宣泄又能导流的河道;舆情治理的智慧,则在于懂得——堵不如疏,察不如解,闻声不如回应。让每一次“牛来了”的喧哗,都成为治理者俯身倾听的提醒,而非居高临下加以扑灭的火警。这是《牛来》留给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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